或许你叫我巫医,我便会成为鸭子帝国的最后一任巫医。
曾经,我的生活是吃喝玩乐——在芦苇荡里晒太阳,在沼泽边打盹,用喙梳理羽毛,听风穿过蒲草的声音。可一切都在那场会议之后戛然而止。专业杀手站在泥台中央,羽翼低垂却目光如刃:他宣布鸭子帝国将举起反旗,反抗俄帝国的吞并。我们信了。我们跟了。可战争从未按剧本展开——模仿者在黎明前倒戈,引爆了我们的补给站;爆炸王在气闸舱关闭前最后一秒转身,独自走入真空,再未回头。而我?我连一只冲锋的鹅都拦不住。我太弱小了,弱小到只能站在后方,安静地看——看同伴被啄穿胸膛,看旗帜在硝烟中倾倒,看自己的无能像淤泥一样沉进骨髓。
直到那天,我的眼睛开始发烫。
不是灼烧,不是刺痛,而是一种从眼球最深处涌上来的异样感,仿佛沼泽底部千年不动的淤泥正缓缓翻腾、上浮。我眨了眨眼——世界变了。
战场依旧喧嚣,可声音消失了。不是耳聋,是听觉被抽离了。我仍能看见:看见每只鹅振翅时抖落的绒毛,看见它们瞳孔收缩的瞬间,看见其中一只灰颈鹅的喉管上,悄然浮现出一道细如蛛丝的红线——淡红,微光,像一道尚未凝固的旧伤痕。我下意识盯住它,十秒。那只鹅忽然僵住,脖颈一软,像被抽去脊骨的布偶,无声瘫倒。
秃鹫猛地跃起:“怎么突然开饭了?”
我没理他。目光已移向第二只鹅——它的额角,红线浮现。我看着。它倒下。第三只、第四只、第五只……没有伤口,没有嘶鸣,没有挣扎。它们只是“熄灭”了,像烛火被风吹散,灵魂先于身体离去。
秃鹫的喙还叼着半根羽毛,悬在半空,声音抖得不成调:“乌衣……你……你在干什么?”
我低头看自己的翅膀——和从前毫无二致。可我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永远不同了。
我抬起头,望向远处。一群鹅正列阵集结,铁灰色的羽翼在夕阳下泛着冷光,准备发起新一轮冲锋。我不需凝神,甚至不必眨眼。只需注视——一道、两道、三道……十几道红线,同时在它们咽喉、心口、眼窝浮现。我看着它们。它们倒下。
整片战场骤然寂静。冲锋的鹅群停步,茫然回望——身后倒伏的同伴,连血都没流一滴。
专业杀手从掩体后探出头,脸上的神情,比我第一次目睹醍醐生吞活鸽时还要震骇。鸽子蜷在弹坑角落,浑身发抖,仿佛嗅到了比瘟疫更古老、更不可名状的恐惧。只有鹈鹕还在打嗝,咕噜咕噜,像一台故障的旧引擎。
他走到我面前,压低声音:“刚才那些鹅……是你做的?”
我望着空茫的远方,没回答。因为我自己也不懂。
他沉默片刻,抬翅指向远处:“那边,石头后面,有只落单的大白鹅。它一直在盯我们的阵地。”
我望过去。它只露出一只琥珀色的眼睛和半截雪白的脖颈。就在那颈侧,一道细线缓缓浮现,淡红,微亮,像一道即将结痂的裂痕。我盯着它。十秒。它的眼皮垂落,头颅垂下,颈羽在晚风里轻轻颤动,仿佛只是睡着了。
专业杀手深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沙哑: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我知道。这意味着——我不再需要躲进战壕。我不再是旁观者。我是战场本身,是规则的改写者,是死亡的新语法。
那天夜里,我疼得死去活来,仿佛有千万根烧红的针在眼眶里搅动。天亮时,我瞎了。
可奇怪的是,失明之后,我反而“看见”得更多了。
比如,我看见了爆炸王。
他就站在我面前,还是那副老样子:歪着头,嘴角挂着“我就知道会这样”的苦笑。他说:“眼睛都能杀人,结果把自己搞瞎了?”
我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——因为他已经死了。那天会议上,是他主动站出来,替专业杀手承担叛国指控;是他走进那扇通往深空的气闸舱,背影挺直如矛。可此刻,他分明就在我眼前,羽翼完好,笑意温存。
“别一副见鬼的表情,”他轻声说,“我是来告别的。”
“你要去哪?”我终于挤出声音。
他耸耸肩,假装轻松:“也许是太空某个角落,也许是下一艘飞船的货舱。”
我闭上眼,长久沉默。再睁开时,他已消失不见。唯有余音飘入耳中,轻得像一声叹息:“别为我伤心……你一定要活下来。”
我站在原地,朝他消失的方向望去——那里曾有一根属于他的红线,纤细、稳定、泛着暖金的微光。如今,那根线断了,断口处空无一物,连灰烬都不曾留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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